第4章
許醫生來查房，看到蛋糕，他跟我說，“你現在不能吃蛋糕，這會加重你胃的負擔。”
沈確的臉上閃過難過，“對不起，我不知道，我以為你會喜歡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我開口，“謝謝你的這份心了，隻是這個節日，不適合我們兩個人過。”
結婚四年都沒過過什麼節日，現在過這種節日我覺得真的太遲了。
許醫生突然接到通知，要去做一臺手術。
他離開前反復囑咐我道，“好好吃藥，好好輸液，不準拔針，不準亂跑。”
我乖巧地點點頭，“知道啦，許醫生。”
他看了看我，欲言又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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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趴在桌子上問他，“許醫生，能多開點止疼藥嗎？最近晚上好疼好疼呢。”
許醫生陷入沉默。
最後他開口道，“要不讓他進來吧。”
我搖搖頭說不，就是因為他在門口，想想就難受。
心裡痛，身上就更痛。
我拿出手機，想給沈確發一條消息，讓他回去陪林昕。
但我想了想，還是算了。
鄭妤來看我了，小心地指著門外問，“在外面的……是沈確？”
我點點頭。
“他這是幹嘛？早點不知道珍惜，現在來裝什麼深情。”
“姜姜，真的要剪嗎？”
我猶豫了一下，點點頭，“剪吧，許醫生太忙了，別佔用他時間，你替我吧，我還是有點舍不得的。”
鄭妤動了手，替我告別了我的一頭秀發。
我看著鏡子裡光禿禿的自己，才真的意識到，我真的變成了一個病人。
我開始不能到處溜達了，因為身上痛。
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，每天幾乎都在睡覺。
許醫生送了我一頂假發，戴上去還挺好看的。
許醫生說，“你漂亮，帶什麼都好看。”
我笑笑，“謝謝許醫生誇獎。”
隨後笑容垮了下來，因為，太疼了，胃裡好像有火在燒。
許醫生擔心我，幫我找了個護工。
但是，護工還沒進病房，就被沈確攔下了。
“我來照顧你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態度卻不容人拒絕。
我痛得不想講話，憋了很久才說，“我不要。”
但是沈確直接無視了我的話。
於是我不再理他，想用冷戰的方式告訴他，我不想要他照顧我。
他對此視而不見。
他蹲下來，平視著坐在輪椅上的我。
“姜且，我們換家醫院治療好不好？”
“沈確，沒用的，我是癌症晚期，到哪裡都是拖延生命罷了。”
“怎麼會呢？肯定會有好轉的啊。”
我將我的手從他的手裡抽出，“好轉又怎樣呢？我從來都是一個人，沒有家人，沒有愛人，這種日子，我過夠了。”
沈確的臉色蒼白，“姜且，不要這麼說……我們是一家人啊，你不記得了嗎？”
我搖了搖頭，不是，我們不是一家人，我們早就離婚了。
沈確怔住。
我推著輪椅離開，留下他一個人在原地。
不能再待下去了，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上來了。
在沈確看不到的背後，鮮血染紅了我的病號服。
最近真是越來越頻繁了。
12
三月的天氣，已經開始轉暖了。
我靠著窗戶，看著外面的好天氣。
“窗邊涼。”
我轉過頭，看著沈確。
他已經待在這裡一個多月了，一直睡在病房外的長椅上。
一開始許醫生還趕過他，但是看到他在我睡覺時總會給我暖液體，呵護備至的樣子，許醫生也不趕他了。
“沈確，你推我出去走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
我指了指路邊的烤腸：“我想吃那個。”
“姜且……”沈確面露難色。
我聳聳肩，準備自己去買。
“好了，給你買就是了，你站在這裡等我，那邊煙大，你別去了。”
我心滿意足地咬了一口，找到久違的年輕的感覺。
隨後又讓沈確給我買冰糖葫蘆，冰粉，關東煮。
每樣我都嘗了一點。
“姜且。”他突然開口。
“怎麼了？”我看著他。
“少吃一點吧……”他的聲音帶了少有的哽咽，我看過去，隻能看到他微紅的眼睛。
“哭什麼？我現在不還好好的嗎？”
他哭得我有些煩躁，推著輪椅就要走。
沈確一把拉住了我，“還記得以前學校轉角處那一家面館嗎，你最愛吃的，我們去吃那個吧。”
這是我和沈確離婚後，我第一次沒有拒絕他的靠近。
說起來，我真的很多年沒有回過學校了。
上學時，我最愛吃學校轉角處的那家小面館，但是林昕不愛，她說這東西一點都不衛生，每次隻有我和沈確會去吃。
他不吃辣，每次都吃的清湯。
我總說，“你這樣吃，簡直就是失去了靈魂。”
我每次都會被辣得滿頭大汗。
沈確總是會貼心遞給我紙巾讓我擦擦汗。
他從小就是這樣，像個中央空調，讓誰都以為，他是喜歡自己的。
我坐在座位上看著眼前的這碗面。
味道還是那個味道，隻是現在心境變了。
再也找不到當初吃面時的快樂感覺了。
“好吃嗎？”老板端著一盤小菜走了過來。
“好吃。”我點點頭。
“你們很久沒來了吧。”老板笑著，“這次多吃點，下次還來啊。”
“會的老板。”沈確笑著回復他。
可他明明知道，我們不會再來了。
回去的路上，天空上放起了煙花。
“許個願吧，沈確。”我抬頭看著天空。
“嗯？”
“沒有願望嗎？”
“有。”
他彎下腰，貼近我的臉頰，“如果上天聽得見，我希望能回到過去。”
我抿了抿唇，“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。”
因為我知道是不可能回到過去的。
沒有反方向的鍾，我們也不可能回到過去。
可能是煙花太美好，我開口問道，“沈確，你愛的人是林昕吧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說實話。”
“我以前是喜歡林昕。”沈確的聲音很輕，“但是我們結婚這麼多年，我早就已經放下了，現在隻把她當妹妹。”
“妹妹？”我笑笑，“沈確，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？”
沈確沒說話，他不懂。
“因為你從小就對林昕特別好，有求必應，收拾爛攤子，我小時候特別羨慕林昕，所以我就想，如果我能跟你在一起，那你就會像對林昕那樣對我好了，我肯定會幸福的。”
我吸了口氣，“但是後來我發現，你隻會把這些留給林昕。”
13
我的病情越來越嚴重，已經沒有辦法下床了。
而且半夜我總是睡不踏實，總能看見一道模糊的影子坐在我的床前。
我知道那是誰。
沈確每天晚上都會坐在我的床邊，一坐就是幾個小時。
有時候我睡得不熟，還能聽到他在說話。
“姜且，對不起……”
他為什麼要對我說對不起呢？他確實對不起我，但是我不想回答他。
我隻想睡覺。
我能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的手上。
是沈確在為我哭，我知道。
“姜且，你瘦了好多。”
我知道。
“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？”
回不去了。
“姜且，原諒我好不好，我已經和林昕說清楚了，以後都不會有人打擾我們的生活了。”
我睜開眼看著他，“沈確，你真的愛我嗎？你不愛我的，你隻是習慣了，習慣了我在你身後跟著你，如果不是因為我生病的話，你現在應該還和林昕在一起吧？”
沈確搖搖頭，臉色蒼白，極力想要辯駁。
“不是的，不是你想的那樣的。”
“就算沒有林昕，也會有其他人的出現，你心中的那個位置，從來不是給我留的。”
沈確沒有聽，他隻是緊緊地抱著我，一遍遍地重復，“姜且，我愛你，我愛你，我是愛你的……”
我沒有動作任由他抱著，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洋娃娃。
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，每次醒來，我都會在床頭的花瓶裡看到新鮮的玫瑰花。
“你買的？”我看著沈確。
“嗯。”沈確點點頭，“女孩子應該看漂亮的東西。”
我不再拒絕沈確進我的病房，但是他進來後，我也不看他。
許醫生在給我做檢查的時候，看到我瘦骨嶙峋的樣子，雙手都在微微顫抖。
我有些愧疚地看著他。
我知道許醫生隱晦的心意，但是我注定無法回應他。
沈確幫我擦身體的時候，我一直盯著他看。
“沈確，你長得不一樣了。”
他疑惑地看著我。
我繼續說道，“沒有以前那麼帥了。”
“沒事，你還漂亮就好。”沈確親了親我的額頭，“就算你老了，皺巴巴的，你在我眼裡也是最漂亮的。”
我感覺起了一陣雞皮疙瘩，我從來沒聽沈確說過這種肉麻的話。
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，鄭妤提著水果來看我，我抓著鄭妤的手。
“小妤，我想出去走走，外面天氣很好的樣子。”
她四處張望，“沈確呢？”
“去買花了。”
鄭妤笑了笑，拿了件厚衣服給我蓋上。
路過診室的時候，我看到許醫生正皺著眉在看病例。
真是的，年紀輕輕的就老是皺眉，我衝著許醫生揮揮手。
“許醫生，謝謝你的照顧，你是一個特別好的醫生。”
許醫生臉色蒼白，“可是我還沒有治好你。”
我知道，他是在跟我說，他想我回來。
“你還會有很多病人的，相信他們和我一樣會很感激你的。”
我在跟他說，我要去一個新的世界了。
我今天精神好得出奇，這大概就是……回光返照吧。
許醫生還想說什麼，我笑著對他擺擺手。
“許醫生，我要走了，你一定要幸福啊。”
14
鄭妤推我到有太陽的地方，讓我曬太陽。
“小妤，你還記得我們以前的願望嗎？”
她微微一愣，扯了扯嘴角，“當然記得啊，我們說過要開一個面包店，因為隻要被面包的香氣環繞，就會感到幸福”
是啊，那個時候的願望那麼簡單，為什麼越長大就越貪心了呢？想要的就越來越多了。
“姜且！姜且！”
我抬起頭，看到沈確抱著玫瑰在窗口喊我的名字。
他很著急，半個身子都探出了窗外，我看著他，就這一眼就好。
“姜且，我推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了，就這樣吧。”
陳思的眼淚湧出來，我抬手給她擦眼淚。
“小妤，你看，這就是我最想看到的畫面了。”
沈確為我著急，心裡眼裡都隻有我。
“我的一生都在圍著沈確轉，不管是好還是壞，不管是開心還是難過，都和他有關，我們早就已經糾纏不休了。”
我苦笑一聲，“你說我怎麼就栽在一個男人身上了呢？”
我拉著鄭妤的手，“你可別像我一樣，歲歲就拜託你了，它是我唯一的牽掛了。”
我閉了閉眼，看著鄭妤流淚，卻沒有力氣再去幫她拭了。
“小妤，你一定快樂。”
替我快樂。
漸漸地，我眼前的世界開始模糊起來。
靈魂開始抽空，馬上就要脫離我的身體。
“姜姜，你醒醒，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要和沈確說啊？”
我想搖頭，但是我沒有力氣了。
說什麼呢？
我們之間已經說了太多，太多了。
“姜且！”
我聽到沈確聲嘶力竭的聲音，他朝我跑來，懷裡還抱著那束玫瑰。
他踉踉跄跄向我跑來，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。
眼前的畫面開始模糊，我好像看到了以前。
放學的時候，沈確轉身叫我，“姜且，快跟上。”
還有我們婚禮上，沈確說，“我會永遠對你好的，姜且。”
最後，淚水順著我的眼窩流下。
春回大地的時候，我長眠不醒。
姜且。
下輩子，不要再遇到沈確了。
好好愛自己。
